强迫症理工男的福音

美国公路有一件事，很适合我。

我是理工男，也多少有点强迫症。

Interstate，也就是州际高速，奇数大体南北走，偶数大体东西走。奇数路线的数字越往东越大，所以西海岸有 I-5，东海岸有 I-95；偶数路线的数字越往北越大，所以南边有 I-10，北边有 I-90。

这个编码系统不一定每一寸都严格听话，公路编号毕竟不是做数学题，遇到山、河、城市和历史遗留问题，也会妥协。但整体看，它很讲道理。一个人只要看见编号，大概就知道这条路在美国地图上的样子。它南北，还是东西；它靠太平洋，还是靠大西洋；它偏南，还是偏北。

这件事让我很舒服。

我必须承认，我就是那种会被编号安慰到的人。我记不住很多人脸与姓名的对应关系，以至于常在朋友和客户面前尴尬；但我记得住我的十几张银行卡的号码。桌面文件夹要分好类，数据线最好能扎起来，房车里的收纳盒要有固定位置。路牌如果也能遵守某种秩序，我会对这个世界多一点信心。

更让我开心的是三位数的支线编号。以 I-95 为例，到了城市周边，它就能长出 I-195、I-295、I-395 这一类编号。后两位还保留 95，告诉你它和主线有血缘关系；前面加一位，告诉你它大概是支线、环线，还是绕城路。这个设计对别人来说，可能只是路牌编码；对我而言，简直像有人把电脑桌面图标给整理齐了一样治愈。

当然，美国公路系统不止 Interstate 高速系统。还有 US Route 国道系统。

US Route 1 离普林斯顿不远，它不是快速路，很多路段甚至红绿灯超多。可它有一种老派的骄傲。它从佛罗里达 Key West 一直通到缅因州 Fort Kent，穿过城市、小镇、老街和海边，在美国东海岸拉出一条两千三百多英里的长线。US Route 1 不能简单说是美国第一条国道，这个“1”字可不是白给的。它沿着东海岸串起波士顿、纽约、费城、华盛顿这些老城市，很多路段本来就是殖民地时期邮路和商路，历史感很足。

我对 US 1 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。

是的，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，会对门口那条路产生感情。在新泽西这一段，它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地方路。买菜走它，去学校接送孩子，也走它。不少年里，这条路对我来说就是家门口那几英里：哪个灯长，哪个路口爱堵，哪个加油站更加划算，心里都有数。

后来有了房车，这条路忽然变长了。

最南那次是夏天，我们一路开到 Key West。路的尽头带着海风和遥望古巴的想象，立了一块 Mile 0 的牌子。

最北到过 Fort Kent，冬天去的，已经能感觉到加拿大那边的风，和它吹来的温度，寒冷的空气进入鼻孔，显得更加具体和清晰。到那趟为止，我竟然把 US 1 从南到北都跑过了。

这件事倒是没什么实际用处。

没人会因为我跑过 US 1 全线就给我发证书，也不会有营地前台因此给我打折。但对我来说，它有一种很小很小的圆满感。像地图上有一根线，终于被自己用车轮描了一遍。

现在从远方回家，最后那几英里还是 US 1，还是那几个熟悉的红绿灯。但等灯的时候我偶尔会想：这条路往南到头，是 Key West 那块 Mile 0 的牌子；往北到头，是 Fort Kent 的空气的寒冷——这两个地方，我都去过了。